166文學網 >> 王國血脈 >> 目錄 >> 第27章 勝與負

第27章 勝與負


更新時間:2017年08月13日  作者:無主之劍  分類: 奇幻 | 劍與魔法 | 無主之劍 | 王國血脈 
王國血脈 第27章 勝與負
第27章勝與負

第27章勝與負

泰爾斯抬起頭,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呼吸,把沉重的思緒拉回課堂:

“我在兩本書,包括《共治誓約》和《黑目之災》里看到過相關的史料:相比耐卡茹死后,埃克斯特的混戰不休,星辰善戰而好戰的‘黑目’約翰璨星一世順利地繼承了復興王的軍隊和領地,得到了群臣的效忠。”

希克瑟和塞爾瑪都在專心地聽著他的話,但只有泰爾斯自己知道,即使是現在,他依舊心事重重,只是看著筆記照本宣科而已。

“一年不到的時間,黑目幾乎統一了南方,完成了復興王沒做完的事情,他把包括刀鋒領和沿海的部分土地也就是今天的南岸領納入麾下,星辰王國變得越發強大……”

泰爾斯想起初到埃克斯特,尼寇萊對他們炫耀《共治誓約》的時候,普提萊臉上的不屑一顧,以及他的解釋。

“在這個階段,因為耐卡茹和托蒙德的和約失效,也因為埃克斯特境內領主們的矛盾重重,內斗不休,所以星辰王國開始趁機向北擴張:當星辰的亞倫德家族與北地的譚恩家族就守望城的歸屬產生矛盾時,黑目約翰糾集了史無前例的星辰軍隊北上…………”

“就在‘黑目’進軍守望城的兩天后,龍霄城的‘微笑者’努恩沃爾頓,也是第一位努恩發出了倡議,在天空王后的幫助下,他調停了威蘭領與祈遠城的沖突,十位領主在耐卡茹的墓碑前共聚,共治誓約由此簽訂,努恩一世加冕稱王,九位領主進位大公。”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翻閱著自己前幾天在藏書室里做的筆記:“所以,某種程度上,我認為,正是來自新崛起的星辰王國的威脅,讓矛盾重重的十位領主捐棄前嫌,相互妥協,聯手抗敵,之后的事情就是證據。”

“作為回應,譚恩家族以《共治誓約》的名義向努恩一世求援,盡管大公們依舊矛盾不消,但在《誓約》的效力下,‘微笑者’努恩還是征集到了他想要的軍隊和封臣,在守望城周邊,同星辰的軍隊爆發大戰,逼得原先占優的黑目約翰不得不放棄了北進的想法,轉而西向攻伐西荒。”

“那是《共治誓約》第一次生效,也是埃克斯特第一次以王國的名義,與星辰正面開戰,某種程度上,也是埃克斯特第一次震懾西陸沒人能想象,在終結之戰后,在面對災禍之外,還有哪個勢力能動員起如此多的兵力。”

希克瑟轉了轉眼珠,若有所思。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所以回到主題,星辰的強大和崛起,也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共治誓約》以及西陸第一強國的統合,讓十位大公們暫時捐棄前嫌,并創造出這個國家日后遵循的體例。”

“也就是說,”塞爾瑪奇怪地問道:“星辰想要趁機進攻北地,卻助長了埃克斯特的統一?”

“是的,”泰爾斯點了點頭:“就此而言,黑目約翰發起戰爭,想要北向侵攻埃克斯特的想法不但沒能達成,還反倒鑄就了巨龍國度的強大。”

泰爾斯說完了話,發現塞爾瑪已經一臉星星眼地看著他,不由得咳嗽了一聲。

希克瑟笑出了聲。

“從共治誓約開始,我們似乎尋找到了更有趣的話題呢你想要削弱某人某國,但你意在擊潰對方的拳頭,反而助益了對方,”老烏鴉微微嘆息,從嘴里嚼出另一種語言:“遠東有個詞,叫作‘弄巧成拙’,還有更多的例子嗎?”

泰爾斯瞇起眼睛:“當然。”

不知不覺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他低下頭翻找筆記:“依然是星辰和埃克斯特,不過是反過來‘賢君’閔迪思三世的變革。”

那個瞬間,希克瑟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四次大陸戰爭中,埃克斯特對星辰的壓力與破壞,在留下滿地瘡痍的同時,也留下了空白和機會:星辰各地的領主們勢力黯弱,亟待援助和恢復,爭相恐后地向永星城尋求幫助,這就使得君主所面對的阻礙前所未有地小,閔迪思三世得以在一片白紙上提拔他的官吏,創設他的制度,毫無顧忌地借債征稅,用極小的代價調和貴族們的不滿:巨龍的威脅和侵攻,反而方便了他開始自己的棋局,成就了今天星辰王國的體制。”

泰爾斯極快地一句話總結完這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例子,抬起頭來,卻發現希克瑟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親愛的,我還真沒有想到,你會用‘賢君’作為例子,”老烏鴉輕輕哼聲:“須知,哪怕在龍吻學院中,對‘賢君’的評價也是褒貶不一,當然,集中在他對夙夜官員考核制度的模仿與創新,以及支持私人創立學院的舉動上。”

泰爾斯撓了撓頭:“抱歉,額,因為各種原因,我對這一段的歷史還比較熟悉所以在藏書室里也盡量尋找這方面的史料。”

“那么,照你剛剛的說法,”希克瑟輕輕咳嗽了一聲:“戰爭,這是很復雜的題目,因為暫時的勝負似乎只是表象,戰勝者和戰敗者的位置也會隨時變動?”

泰爾斯的眼神已經離開了筆記本。

他突然想起努恩王和倫巴,想起凱瑟爾王和亞倫德。

努恩王對黑沙領動手,壓制了倫巴家族足足數十年,卻塑造出了日后取走自己性命的可怕梟雄。

亞倫德密謀篡位,一度讓星辰王國陷入危機,卻在失敗后給了凱瑟爾以王權全面掌控北境的理由。

而他自己呢?

他看似完美而巧妙地拯救了沃爾頓家族的命運,把女大公送上了寶座,還確保了星辰的利益。

但是……一切自以為是的曾經,都在倫巴到訪之后成疑。

泰爾斯緩緩嘆氣。

突然間,他對賢君的那句話有了更深的感悟:一時勝負,不過浪花轉瞬。

真是……有趣啊。

“事實上,我認為單純用勝敗來形容戰爭的結果,是有欠考慮的。”泰爾斯抬起頭,默默開口道。

老烏鴉微微挑眉:“介意再說得多一些嗎?”

泰爾斯清了清嗓子,仿佛回到了夢中的過去。

“戰爭不是木工游戲,對手也不是木頭這里凸出來了,你給它一錘,它就規矩了,不。”

泰爾斯沉吟了一會兒。

他繼續道:“戰爭是多種因素的集合,也是雙方甚至多方的聯動,你錘過的木頭也許會變得脆弱,也許會變得緊密,也許會變得更硬實,也許會變得更粗糙難觸,但它不由你是否給出這一錘決定,而是端看無數戰爭的條件和因素,以及我們觀察的角度。”

希克瑟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戰爭,它既是宣戰國統一理念,調和矛盾,磨礪兵刃,在血與火中定義自己的時刻……”

“卻也是應戰國被迫著在危機中自發反應,果斷打破窠臼,重塑自身,并攏松散的五指,握起緊密的鐵拳,以全新的狀態迎敵的契機。”

“哪怕是戰爭結束后,這種影響也依舊持續。”

他忍不住想起了賢君。

“而戰爭過后,兩者都不會再是本來模樣我想,星辰與巨龍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更長的歷史刻度上,戰爭的雙方因之改變,隨之變動,勢力消長,天平移動,我們身處的社會與情境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并深刻影響我們的生活,直至如今。”

“也許,相比起我們短短一時所能見到的,勝利的光榮或快意,失敗的恥辱或痛苦,這才是我們面對戰爭時,一直以來忽視的東西?”

泰爾斯說完了他的話,陷入了沉思。

“很好,”希克瑟輕輕地鼓掌:“我不得不說,超出了我的預期,小先生。”

塞爾瑪皺起眉頭,思索著道:“所以,也就是說,當面對戰爭的時候,我們應該考慮得更多,不僅僅停留在‘是否能打贏’或者‘失敗后會怎樣’這樣淺薄的層次?”

泰爾斯眼前一亮,對她伸出大拇指。

希克瑟微微一笑:“說得對,親愛的塞爾瑪,這個結論我很喜歡。”

他有些隨性地眨了眨眼睛,流露出一股狡黠。

“所以,我依舊可以來總結一下。”

兩位學生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只見老烏鴉嘆了一口氣,鏡片后的眼眸微微顫動。

“首先,星辰與龍,你們彼此命運息息相關這絕不是一句空話:無論過去、現在、未來,數百年的時間里,你們早就糾葛在一起,難解難分:你們淵源如此深刻,距離如此之近,勾連如此緊密,以至于任何一方的變動,都會對另一方造成難以立刻覺察,但在日后又不可忽視和不可逆轉的影響。”

“對么?”

兩位學生猛烈地點頭。

只見他們的老師嘆了一口氣,頗為不適地咳嗽了一聲:“我想,我們至少能達成一點共識:戰爭沒有那么簡單,它們既不是單純的破壞與重建,也絕非簡單的掠奪和再造至于勝負,這更是其中最膚淺的東西。”

希克瑟看向窗外,眼中似乎有情緒流動:“所以,兩位,你們都是有條件和權力,在未來發動戰爭的人,甚至是對彼此我并非勸誡你們厭惡戰爭,但在你們下定決心開戰之前,我想,是否該先想清楚:這么做是否真的能達到你們的目的?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事情會由此發生?會有什么額外的后果?在更加長遠的未來標志著什么?對你們雙方的影響該如何計算?”

泰爾斯和塞爾瑪齊齊沉默下來,思考著什么。

“戰爭不是過分理想的游戲,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單向突進,決定高下我倒是希望它有那么簡單,簡單到在廝殺之外,我們只要坐在帳篷里計算完籌碼的數量,聽完帳篷外的喊殺聲,就算決出勝負,就能徹底了結。”

希克瑟出神地看著窗外,似乎忘記了自己只是在總結,只是在‘聊天’,而自顧自地道:“但它不是。”

“不是。”

“死亡?犧牲?利益?代價?勝負?這些都只是戰爭中最表面的東西,”老烏鴉頗有感慨:“更重要的是,兩國成千上萬人的命運將由此決定,前后千百年的走向將被它影響,所有一切因素都將在這個殘酷的熔爐里經受考驗。而你我,無論是位高權重的領主,或者隨風沉浮的黎民,都不過是其中最無力的棋子,因為它很多時候并不由我們決定,哪怕你就是戰爭的發起者或者勝利者。”

“請記得,兩位親愛的先生小姐。”

“在虛偽的道德指責之外,在簡單的利益計算之外,在虛無的戰士榮譽之外,”希克瑟深深地嘆出一口氣,似乎想起了什么過往:“更不要輕視了戰爭本身它遠沒有你們想得那么簡單,不是非贏即輸,非利益即代價,非生存即死亡的游戲。”

泰爾斯和塞爾瑪看著老師的這副樣子,似乎感覺到了其中的沉重,他們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好了,只是一些小感慨,”希克瑟回過神來,不以為意地唏噓一笑:“那么,我們回到主題來,像這種無法以一時勝負論斷輸贏的例子,你們還有更多嗎?”

“如果暫時沒有的話,”老烏鴉不等他們開口,就有意無意地眨動著鏡片里的眼眸:“那我倒是想讓你們繼續思考一個例子。”

泰爾斯和塞爾瑪微微一愣。

直到虛弱的老人吐出一個詞:

“血色之年。”

“在勝負之外,我們該在怎樣的角度,在何種程度上,評價這滿布戰爭的慘烈一年?”

泰爾斯頓在了原地,怔怔地看著老師。

他有種錯覺,希克瑟在說完那個詞的剎那,輕輕地瞥了他一眼。

那是帶著審視的一眼,與他平素的輕松愜意相差懸殊。

“算是你們的額外作業吧,但不必交給我了,因為我們下次也不會討論它,”老烏鴉吃力地站起身,哈哈一笑:“那么,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泰爾斯還來不及思考那個題目的意義,兩位學生就連忙恭謹地送身體不佳的老師出門。

咯噔,咯噔,咯噔……

“塞爾瑪,”看著老師遠去的背影,泰爾斯揮去腦子里的陰影,用最鄭重的口氣對塞爾瑪道:“聽著。”

正在收拾筆記的塞爾瑪微微一怔。

“怎么了?”

只見王子滿臉嚴肅,他深吸了一口氣,格外認真地注視著塞爾瑪的雙眼。

看得少女心中忐忑。

“今天,戶外課程過后,也就是大約晚飯的時候。”

泰爾斯捏緊了拳頭,想起昨天的見聞,心中越發緊張。

“我……我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

語氣之重,前所未有。

塞爾瑪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非常不習慣王子殿下這么認真的時候:“非常重要?”

“是的,”泰爾斯似乎覺得對方不夠重視,于是趕緊加了一句:“你一定要認真考慮!關乎關乎我們兩個的未來!”

“是甚至會影響我們整整一生的大事!”

女大公呆住了。

她在夾鼻眼鏡后面眨了眨眼睛,然后……

臉紅了。

“好,好吧,”少女清了清嗓子,有些慌亂,但她立刻拿出平大公的威嚴,高傲地抬起脖子,輕哼一聲:“希望你準時,王子殿下。”

不等泰爾斯反應,下一秒,塞爾瑪就踏出一個標準的舞蹈進步,嗖地離開了書房。

她怎么連書本都沒有收完,就跑了?

泰爾斯疑惑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赤色的耳根。

還有,她為什么……

下一秒,泰爾斯突然想起了什么。

王子大吃一驚,他猛地站起來,伸出右手,臉色古怪地追了出去:

“喂,你是不是又想太多了啊,小滑頭!”

英靈宮的另一端。

希克瑟拄著拐杖的步伐遠去,走出這個走廊。

他從虛弱的肺里呼出一口空氣,痛苦地咳嗽一聲,然后擺擺手,拒絕了一旁要上來攙扶他的仆人。

“謝謝,但我還沒那么老……”

咯噔,咯噔,咯噔……

希克瑟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北地景色,想起剛剛的對話,表情一掃輕松與嬉笑,認真起來。

雖然他是很聰明,雖然他有著那樣的眸子。

但是……

“但他既不像他的父親,”老烏鴉表情感慨地嘆息道,低聲嘀咕著:“也不像你啊……”

希克瑟翹起嘴角,看著窗外的天空,有些玩味地搖了搖頭。

你說呢,瑟蘭?

老頭佝僂著身姿,一瘸一拐,孤身走出了英靈宮的回廊。王國血脈 第27章 勝與負


上一章  |  王國血脈目錄  |  下一章